学  工

    上海是中国最大的老工业生产基地，冶金、船舶、装卸、贮运、纺织、轻工、化工、机械、建工、航天、汽车、仪表、电力、手工业等等门类齐全。文革前国家就兴学生要学工农兵，上海当地学生学工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。我们学工项目五花八门，这让学生在踏入社会前就开眼界，长见识，看到和体验成年人在各单位里的工作、生产情况。

    学生到工厂里去劳动或多或少带有猎奇心理，只有真正去参与了，才品尝到工人们的酸甜苦辣。工业劳动分单纯的苦力和技术工种，学生们多数是干苦力活。记得我们最早是1962年至1964年在新沪钢铁厂搬生铁，厂方有个朱师傅专门负责讲解劳动安全常识，他非常擅长演讲，影响力远比老师还厉害。他讲了过去的一系列事故实例，通俗实际地给学生们事先敲响警钟，上了生动的安全生产教育课。这些“预防针”是非常必要和及时的，否则调皮捣蛋的青少年男生准会招惹意想不到的事端。例如我们要砸开生铁，从来没有把握过十几磅大鎯头的青少年往往都喜欢逞能，这长柄大鎯头有好几种规格，有点像古代将士的武器，瘦弱的同学举不动大磅量级别的，还想“关公耍大刀”！嘴里“锵！锵！锵！锵！”的生铁模块没砸断，人到像孙悟空那样舞动起来！周围同学站在铁堆上嘻嘻哈哈，哪里还象干活的样子。几个小时能砸断十几块铁模已算非常不错（每个铁模分三块状），学生们只能挑拣最薄的接点砸。难啃的厚接点只能留着让身强力壮的工人叔叔来解决喽。同生铁疙瘩打交道不是好玩的，时间稍长体力就会不支，没劲道以后，大家就窜到高温炼钢车间门口喝免费冰冻冷饮解渴，到了中午再撮一顿美味的高温饭菜，下午再磨蹭几个时辰，每周一天的学工就算完结。

      1967年，我们到上海国棉32厂劳动过两周，是干一周以后休一周,再干一周的两班倒。我们男生也学纺织女工干织布工的活。这是我第一次在高分贝的嘈杂声中干活，这织布机铸造件上标有三十年代产的符号，使我想到沪剧《星星之火》里的小珍子被“拿摩瘟”压榨的悲惨影像。我是学装压梭子的工序，一台织布机上满纱梭子快用完后，就得及时补充安装，每次压入五个，每人看管40台布机，动作要极其利索。我们学生手忙脚乱拼命地追赶，还是顾此失彼，个别机台常常因缺梭子而自动停机！等到我们稍微熟练能应对40台布机的正常运转时，一周的劳动就快结束了。这种高分贝环境下工作过后的最大后果是双耳短期失聪，下班离开车间后的耳朵还在“哒哒哒”地余声不断，非常伤人！怪不得从前上海纺织工业局系统的工资要比轻工业局系统的高些，原因是纺织女工的工作太辛苦。等到第二个星期我们的耳朵刚刚恢复正常，再次要进入织布车间劳动的时候，我被这种巨响已震撼到内心！我想，我们只要坚持硬撑二周就能煎熬出头，那么这些纺织女工一辈子都是这样忙忙碌碌地三班倒，她们顽强拼搏生产劳作还不算，还要每周六天后倒时差，回家要上扶老，下顾小地操持家务，她们年老以后大多数会双耳失聪，织布女工太辛苦了！   

    后来，我们还到上海玻璃器皿二厂学过绷细目铜丝网制版，给玻璃杯外侧印花样，了解了印花玻璃杯生产工艺的全过程，算是第一次接触到稍有技术的工种。在二厂附近的上海玻璃厂的劳动算是选错了项目，学生在高温炉前学吹做玻璃瓶就象在玩耍，那长吹管蘸起液态高温玻璃太难掌控了，结果大多数人以学艺失败而告终。某年夏季，西红柿大丰收，上海益明食品一厂蕃茄酱生产线劳动力告急，我们学工是去加夜班救急，劳动方法很简单，工人师傅先把洗配好的西红柿倒进大锅，让我们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，彻底清洁双手过后接过大勺反复翻炒，要求不沾锅底，直到炒干成厚酱状态便可，为下道罐装线工序备料，连续不断的夜班炒作，是为了避免堆积如山的新鲜西红柿腐烂，为了减少国家财产的损失，这种劳动虽苦，但是意味深长！

    还有一种学工劳动是穿插到我们的基础教育课里，例如我们在素描基础训练时开设了动物与植物写生课，为时半年。为此，我们在上海西郊公园（现上海动物园）和上海龙华苗圃（现上海植物园）各进住三个月。西郊公园就住在豹房里，每天上午是做油漆工，主要是到食草动物的铁笼子除锈刷防锈漆，隔天后再涂新的绿色油漆，笼里内外都得刷新。我们进入小一点温顺的梅花鹿笼里没啥害怕的感觉，可是到了马鹿的笼里就有点害怕了，那大马鹿有时候会斜着“白眼”，嘴里“呼呼呼呼”地朝我们身边逼上来，两只前脚斜横着掂着小步，嘴巴不断咀嚼并流着哈沫，大有驱逐俺们的意思。吓得男同学们都强装勇敢地高叫：“走开”！这时候带队的饲养员才会拿着傢伙过来给我们解围，把锯角的大马鹿驱赶到笼子的中央隔开。女同学则是在笼外干活，她们庆幸自己没遭到大马鹿可怕的“白眼”！要知道，看似温顺的食草动物有时候也会发疯互相角斗，我们在西郊公园职工食堂就吃到过马鹿肉，味道如同牛肉，听说是自相格斗致死。另外，我们还吃到过各种意外死亡的动物肉，有的味道相当之好，在强调保护野生动物的今天，还是回避这个敏感话题为好。与动物为邻三个月是难忘的，半夜里的狼嚎，大象房里吹喇叭般的宏鸣、天亮后热闹的鸟语、这是多数观众难得听到的。每天下午，我们才能轮到有真正自由写生动物的宝贵时光。在植物园三个月劳动主要是挖、挑、运堆肥，这与农业劳动区别不大，幸运的是我们住宿在美丽的植物世界旁，写生到世界各地难得一见的各种名贵花草和树木。

    60年代学生的“学工课时”是多了点，等到我们踏入社会进入工厂的时候，当我们突然变成工人一员之际，这一切来的都显平淡而自然，因为我们早与工农“相结合”过了，不是吗？呵呵！

当了九年工人的某一天，分配到四川宜宾造纸厂（下厂）的老同学（外号某老头）来看俺（左图），俺买了几只鸡杀了招待他，他自称炒川菜拿手，结果俺把洗干净的全部整鸡都交由某老头烹饪，事后证明他的川菜风味的确灵光。深受俺夫人和俺的赞美，川菜在陕西本来就是受欢迎的佳肴。聚会以后，他给俺拍摄了这张看画报的照片，这时，正是离俺儿子即将出生的前一个月。